词曲创作是一门古老的艺术，几乎与人类文明本身同样悠久。历经岁月更迭与世代传承，歌曲结构逐渐形成了为人熟知的格式与惯例——无论遵循的是直觉性的民谣传统，还是由乐理所规范的正规法则。
构成歌曲的数学规律在聆听时往往作用于我们的潜意识。即便如此，当比例恰到好处、音乐听起来“对味”时，我们绝对能清晰感知。事实上，成功创作歌曲的秘诀往往在于：在迎合与颠覆听众预期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。我们可以梳理出跨越流行音乐不同音乐人、流派以及时代的通用基础曲式结构。
本文将拆解歌曲的各个组成部分，介绍最常见的编配架构，并结合流行音乐中的经典范例深入分析各种歌曲结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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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歌曲结构？
歌曲结构是指一首歌曲中各个不同段落的排列或组织形式，例如主歌（verse）、导歌（pre-chorus）、副歌（chorus）、桥段（bridge）及其他部分。它是指导歌曲推进的蓝图，赋予整首作品清晰的轮廓与律动流向。
歌曲结构就是其所讲述故事的脉络形态——即从始至终的叙事弧线。
对于听众而言，歌曲结构早已成为一种潜意识本能；但如果创作者能从这些结构形态的角度进行思考，将有助于更高效地开展工作，写出更具感染力与冲击力的音乐。
若缺乏井然有序的结构，你的歌曲就只是一堆抽象凌乱的音乐构思与动机。诚然，在自由形式的先锋实验音乐中，这或许正是创作者所追求的；但流行歌曲的编配往往秩序井然且遵循特定规律，而这种熟悉感恰恰是让旋律朗朗上口、吸引广大听众的关键所在。
接下来，让我们逐一梳理构成歌曲的核心段落。它们是音乐编配的基石，不过请牢记，任何规则皆有例外——许多热门流行歌曲都会融合属于自己的段落结构与惯例，而在具体场景下哪种方案“行得通”，终究取决于歌曲本身的独创想法与风格。
歌曲的基本结构
歌曲的基本结构包括前奏（intro）、主歌（verse）、导歌（pre-chorus）、副歌（chorus）、桥段（bridge）以及尾奏（outro）。根据所创作歌曲的类型，这些部分可以置于歌曲的不同位置，或进行重复循环。下文我们将逐一详细解析这些核心元素。
前奏（Intro）
在歌曲伊始就抓住听众的耳朵并吸引他们沉浸其中至关重要。这可以通过极具爆发力的大开大合来呈现，也可以更加含蓄微妙地慢慢融入律动。
从更技术性的层面来看，前奏的作用在于确立整首作品的基调、速度以及后续的配器铺陈。前奏的长短跨度极大，既可以是一段简短的导入，也可以是一个完整的延伸段落——现场演出往往会使用更长的前奏来烘托现场气氛，调动听众的期待。
许多歌曲开篇会直接独奏核心 Hook（记忆点）或动机，而在 EDM 音乐中，前奏通常是一段鼓点节奏（drum beat）。
主歌（Verse）
歌曲通常包含多个主歌段落，占据了整首曲目的大部分时长。
这里是叙述故事的核心阵地——每一段主歌的歌词都在伴随歌曲进程呈线性推进叙事。
尽管每一遍主歌的歌词通常（并非绝对）各不相同，但它们每次都会遵循相似的旋律和押韵结构，并保持一致的长度——通常为 16 或 32 小节。
副歌 / 叠句（Chorus/Refrain）
“Chorus”一词字面意指规模更宏大、更饱满、融入了更多声部。副歌是一首歌曲的高潮部分，是全曲在歌词与音乐上的最核心陈述。
与主歌段落不同，副歌每次重复时都会采用相同的歌词——因此它也被称为“叠句（refrain）”。这种重复赋予了它朗朗上口的赞歌特质，将歌曲的各个段落紧密凝聚为一个和谐的整体。
词曲创作中的一个重大抉择在于如何平衡主歌与副歌。在某些情况下，两者在音乐形态上十分相近，例如全曲始终贯穿相同的和弦进行；而在另一些作品中，段落之间则会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与对立。
导歌 / 副歌后段（Pre-chorus/Post-chorus）
这些段落属于可选部分，并非每首歌曲都会具备。话虽如此，它们常用于保持不同段落间的平滑过渡，为副歌的高潮爆发蓄积张力，或者充当引入新和弦进行时的和声支点。
在 Lana Del Rey 的热门单曲《Video Games》中可以听到导歌段落的绝妙运用——音乐在属和弦上短暂停留蓄势（分别位于 0:58、2:24 和 3:23 处），随后人声在唱到“tell you all the time”一句时下行五度，顺理成章地解决并释放至副歌之中。
桥段 / 间奏（Bridge/Break）
桥段（bridge）通常在全曲中仅出现一次，多见于最后的副歌之前。它引入了新的变化，通过崭新的和弦进行或旋律素材，在歌曲后半程维持听觉的新鲜感。
“Break”或“breakdown”（间奏/过门）是起源于爵士乐与灵魂乐的对应段落，随后被广泛应用于嘻哈与电子舞曲中。它是指减少配器的段落，字面意思就是从核心音乐素材中“抽离休息”。有时这里也会安排一段独奏（solo）。
尾奏（Outro）
歌曲的结尾有时会与前奏呼应，也可能会设计一个独具特色的收尾段落来进行总结。另一方面，某些歌曲会戛然而止，尤其是在更具攻击性的摇滚或朋克风格中（例如 Blur 的《Song 2》）。
在歌曲结尾逐渐放慢速度被称为“渐慢（ritardando）”，这个术语源自古典音乐。此外，许多歌曲会以淡出的方式缓缓归于寂静。这些手法有助于平息歌曲的情感烈度，并使其在 DJ Set 或整张专辑中更平顺地与其他曲目衔接融合。
常见的歌曲结构
1. 主歌-副歌（Verse-chorus）
这是我们在当代流行音乐中最常听到的基础歌曲结构。叙事在多段主歌中层层铺展，其间穿插反复出现的副歌以阐明全曲的主题。大多数歌曲包含两到三个“主歌-副歌”循环周期。
根据具体歌曲的不同，这二元结构中的某一部分会被赋予更大的比重与力量，而另一部分则充当烘托支撑。流行金曲通常围绕极具爆发力的高潮副歌展开；而民谣、说唱或音乐剧等更侧重叙事表达的音乐形式，则会更加重视主歌的递进展开，并借助副歌来进行段落间隔。
让我们来看看 Miley Cyrus 的热门单曲《Flowers》，这首令人一听难忘的“洗脑神曲”在发行后的最初几周内便打破了多项销量与流媒体播放纪录。
这首歌的结构为 ABABB。更准确地说，我们可以将副歌部分细分为“副歌 + 副歌后段（chorus + post-chorus）”（“I can love me better”这句歌词拥有独立的旋律与节奏，但每次都会紧随副歌之后出现）。
这首歌并没有什么颠覆性的突破——它通篇沿用相同的和弦进行，精准唤醒了听众对传统歌曲结构的熟悉感。但它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听起来既经典又符合当下潮流。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它的架构形态——主歌、副歌、主歌、副歌，最后重复一遍副歌，大功告成。宛如魔法。
2. 主歌-副歌-桥段-副歌（Verse-chorus-bridge-chorus）
这是流行音乐中另一种被广泛应用的模板。在基础的主歌-副歌结构之上，桥段的加入为作品增添了一层精妙度与多样性。
教科书般的经典范例是 Kelly Clarkson 的《Since U Been Gone》。这首歌采用了 ABABCB 结构，每个段落都拥有独特的音色、旋律与和弦，极易区分。桥段与歌曲其余部分形成鲜明对比且仅出现一次，随后紧接最后的副歌叠句。
Robbie Williams 的《Angels》则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手法。在这首作品中，桥段是一段吉他独奏的乐器间奏（instrumental break），而其和弦进行与整体氛围则与副歌段落相互呼应。
与之再度形成反差的是，The Smashing Pumpkins 的《1979》中的桥段则是整首歌曲情感最为激昂的部分。当它到来时（2:30 处），仿佛瞬间从副歌中升腾跃起，带来酣畅淋漓的欢畅释放，而歌曲其余部分则显得相对克制。
3. 32 小节曲式（32-bar form）
这是一种较早期的歌曲曲式，在 20 世纪上半叶达到流行顶峰，但正是它奠定了上文详述的现代流行曲式的基调与潮流。
这类歌曲被划分为四个 8 小节段落，结构为 AABA——即两段主歌、一段形成对比的 B 段，最后以一段主歌收尾。在现代音乐用语中常用来代指桥段的“中八小节（middle eight）”一词，正是出自这种曲式风格。
32 小节曲式在演出曲目（show tunes）中极具人气。最经典的范例莫过于《Over the Rainbow》，由 Judy Garland 在《绿野仙踪》（The Wizard of Oz）中演唱（在 1:16 处可以听到歌曲转入 B 段）。
要解释这种短小精炼歌曲结构的盛行，我们必须考量早期黑胶唱片录音的时间限制。随着时代推移，录音技术的进步赋予了词曲创作者自由编配更长篇幅作品的空间，但 32 小节曲式模板却始终历久弥新。
在篇幅更长、结构更复杂的歌曲中，各个独立段落也常常借鉴 AABA 的形态——The Beatles 的《Yesterday》便是该结构在现代延展运用的绝佳典范。
4. AAA
某些特定类型的歌曲，包括赞美诗、叙事民谣（ballads）、颂歌及儿歌，仅由单一重复段落构成，故事便借由这一段落不断发展演进。
我们在乡村音乐与民谣传统中也能见到这种曲式。Simon and Garfunkel 的《Scarborough Fair》仅由一个主歌段落构建而成，但随着每次重复时融入更为复杂的人声和声与配器，音乐的张力层层递进、逐渐高涨。
采用主歌-主歌-主歌（verse-verse-verse）结构的歌曲仍然可以用副歌短句（refrain）隔开，但这并不足以构成一个独立的音乐段落。在 Dolly Parton 的 “Jolene” 中，整首歌始终沿用同一套和弦走向，而看似副歌（chorus）的部分，实际上只是简短的歌词重复，也就是严格意义上的副歌短句（refrain）。
舞曲往往完全围绕一个不断重复的音乐动机展开。不妨听听 Laurent Garnier 的经典曲目 “The Man With The Red Face”——相同的贝斯和和弦 pattern 在整首曲目中反复出现，而能量的起伏起落则来自于上方编配乐器的丰富与简练。
说唱与嘻哈音乐中也有同样的情况，例如 A Tribe Called Quest 的 “Get A Hold”。确实有许多嘻哈曲目采用主歌-副歌结构，但就这首作品而言，它也可以被视作 AAA 结构，虽然由副歌短句隔开，但在音乐上通篇保持一致。
5. 12 小节布鲁斯（12-bar blues）
这套十二小节循环遵循 I、IV、I、V 然后回到 I 的和弦走向，这种可预测性让独奏乐手能够自如地在上方即兴发挥，并清楚知道底层的节奏声部会如何演奏。
作为 20 世纪音乐中最常见的和弦进行之一，这种结构起源于爵士和布鲁斯，随后融入早期的摇滚金曲中，例如 Chuck Berry 的 “Johnny B. Goode” 以及 Big Joe Turner 的 “Shake, Rattle and Roll”。
12 小节布鲁斯的另一个著名范例是 Booker T. & the MGs 在 1962 年推出的器乐曲目 “Green Onions”。
6. 通作形式（Through-composed）
写歌的一个核心要素是重复，但你的歌曲并不一定要循环往复或对称。以 James Blake 的 “Retrograde” 为例，虽然它以听感相似的前奏/尾奏作为头尾呼应，但歌曲的主体部分却遵循线性的 AB 结构——前奏、主歌、副歌、尾奏。
另一种流行的结构是 ABABC，歌曲在结尾处打破主歌-副歌的循环，切入一个独特的桥段（bridge），不再循环回到先前的素材。Radiohead 在其歌曲中大量使用了这种结构——例如 “Nude”、“Karma Police” 以及 “There, There” 都遵循这种结构。
寻找合适歌曲结构的实用技巧
歌曲结构更多是指南而非死板的规则，大多数歌曲都有其微妙之处与变化——即使是本文中使用的范例也并非完全泾渭分明。
在自己的创作和音乐制作中构思歌曲结构时，归根结底需要大量的尝试、摸索与感觉，才能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怎样的感觉才算自然？
各个段落之间需要多大的对比度，完全取决于你以及歌曲的具体风格氛围。例如，我们前面讨论过带有副歌短句的 AAA 结构在何时会转变成独立的副歌段落——这之间的界限其实有些模糊。
一个动机便能成就整首歌曲，因此千万不要低估 hook 的重要性。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，不妨看看 “Smells Like Teen Spirit”——标志性的开头 riff 构成了整首歌的骨架。它唯一偏离这一主线的地方，就只有在副歌后简短过渡回主歌的段落中（1:23 与 2:37 处）。
开始为你的歌曲搭建结构
如果你在创作某首歌曲时遇到瓶颈，往往容易添加过多元素、过度加工某个创意，直到灵感消磨殆尽。不妨尝试一种更极简的方法——接纳重复，去体会旋律或节奏上的微妙起伏，有时会比宏大夸张的骤变更加震撼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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